第636章 知否琅嬅篇·曼娘顾廷煜（2）

朱家人听得脸色一变，骂她是疯婆子，朱怀贵更是道：“我们可是你的至亲骨肉！”

说这话时，他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。

曼娘一见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，冷冷一笑道：“是么，至亲骨肉么，你们若是对我有用，能为我的前程添砖加瓦，自是我的至亲骨肉！可你们若只想着从我身上刮油水寻好处，根本不管我往后是死是活，就是脓疮烂肉！我留着做甚？！”

曼娘说着，又抄起方才靠在墙边的扫帚，长长的杆子直指朱怀贵鼻尖：“尤其是你！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，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，就算你真有本事毁了我同顾家的亲事，又逼我嫁了旁人，我也绝不会顺你的意！你信不信，我前脚进那人的门，后脚就把他全家都毒死，再回来一刀砍了你这条死狗，咱们一起下地狱去！”

她眼神冷得像刀，院子里也彻底静了下来，连一直哭个不停的朱母都慢慢没了声。

眼看众人终于消停了，曼娘这才将扫帚放下，又环顾一圈，将家里的破败和脏污都看在眼里，皱着眉道：“你们若实在没得事做，就把这房子好好拾掇拾掇。免得大喜那天，丢我的脸！”

朱怀贵下意识就想说没钱，曼娘却已经转身回屋，再出来时，手里已经多了一小锭银子。

朱怀贵的眼神当场黏了上去。

曼娘看见了，只嗤笑一声，把银子扔在他身上：“拿这个去置办，若最后还有剩的，你们再自己留下。不过，要让我知道你拿了银子却不办事，或者拿三分只办一分，朱怀贵，你就试试看。”

朱怀贵脸上刚冒出来的那点喜色顿时僵住，只能干笑两声，曼娘白了他一眼，再懒得废话，转身进屋，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。

她重新坐回窗边，拿起那件尚未绣完的嫁衣，指尖轻轻抚过才绣了一半的并蒂莲，身上的泼辣狠戾都跟着一点点散去，目光又恢复成最初那种清澈而柔软的模样。

快了，就快了，不过几日而已，再忍一忍。

——

第

二日一早，曼娘便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。

她原以为朱怀贵那混账东西顶多叫来两三个泥瓦匠，把门墙补一补就是了，谁知道推开一丝窗缝一看，院子里竟站了十来个人，有修院门的，有补屋顶的，还有两个人正把墙边堆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木头往外抬，且个个手脚麻利，干劲十足。

曼娘看了一会儿，渐渐觉出不对劲，不由得叫住从旁边经过的朱怀贵：“这些人，你从哪里寻的？”

朱怀贵眼珠一转：“就、就外头寻的呗。”

“花了多少？”

“你给的那些差不多都花了。”他立刻道：“还有点不够，我又贴了好些私房钱呢，你可得记着哥哥这份情。”

曼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直把朱怀贵看得有些发毛，忽然笑了一下，果断关了窗。

若非朱怀贵躲得及时，鼻子都要撞坏了。

他捂着鼻子，低声骂了句死丫头。

曼娘其实还在窗后并未走远，清楚听见了这句话，却无动于衷，甚至嘴角还轻轻扬起。

她没忍住，又开了条缝隙，看着外头忙碌的身影，心里头已经隐隐有了答案。

——

终于到了出门这一日，朱家小院果然已经焕然一新，檐下也挂起了红绸，门上贴了新剪的双喜，连朱家父母都换了一身新衣，朱怀贵也是破天荒地老老实实背了她出嫁。

喜乐响起时，曼娘坐进轿中，双手安静叠在膝上，眼眶渐渐有些发热。

——

夜色渐深，宾客终于散去，新房里龙凤花烛高燃。

一只纤细的，修长的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，轻轻托住她持扇的手背，动作温柔地拿下喜扇。

曼娘终于抬起眼来，一双盈满了欢喜与羞怯的眸子，迫不及待地看向她此生良人。

“公子……”

顾廷煜今日难得认真装扮了一番，一袭新制的青绿色喜袍衬得他愈发长身玉立，眉眼清俊。

只是望回来的眼睛里却不似她

一般全然欢喜又雀跃，而是蒙上了一层薄雾。

曼娘嘴角的笑意一滞，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此刻在想什么，毫不犹豫地起身，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，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，脸埋在他胸前，闷闷唤了一声：“夫君，天地都拜过了，酒也饮过了，三书六礼都走过了，我如今就是你的妻子，再不能反悔了。”

顾廷煜眼里那层阴霾像是被这个义无反顾的拥抱给忽然拨开。

他怔了很久，才终于抬起手慢慢回抱住她，力道依旧很轻：“这句话，原本是我想问你的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低哑：“曼儿，你若想回头，现在其实还来得及……若你只是害怕不知前路该向哪去，我们也可以先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，等到将来……”

曼娘直接打断：“哥哥好生虚伪！成日里这样言不由衷，有意思么？”

顾廷煜猝不及防，却听她又道：“好是要对我好的，腰是要替我撑的，体面也是要给足的，本来我就只想给你做个通房妾室，是你非要给我正妻之位！明明是你低娶、我高嫁，你却还怕我进门叫人看轻，偷偷拿自己的钱补足了嫁妆！甚至连我家那破院子都要找人重新修过，就为在迎亲这天，给我做足脸面！哥哥这样待我，还指望我以后能瞧得上谁呢？”

顾廷煜瞬间哑然。

曼娘又紧了紧环住他的手臂，重新抬头望着他，半是羞涩，半是大胆地道：“哥哥若真心替我打算，就别再说什么有名无实，而是、而是即刻与我做有名有实的夫妻！好早早给我一个孩子，不，两个！若能是一儿一女，就更好了。这样就算，就算将来哥哥真的丢下了我，我也能借着孩子，继续在顾家立足！而不是如浮萍般飘到外头去，去赌下一个人的良心！”

她拥得那样紧，紧到二人之间，实在也没多少空隙。

顾廷煜甚至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，她说这些话时，胸腔里那一阵比一阵快的心跳。

顾廷煜喉结却很轻地动了一下，眼底已经隐隐泛红。

许久才道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