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5章 知否琅嬅篇·曼娘顾廷煜（1）

曼娘正坐在窗下绣嫁衣。

一朵并蒂莲的花样渐渐绣成，她拿远了细细打量，越看，越是满意。

偏在此时，房门被敲响，曼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去，回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，连出声搭理一下的意愿都没有，只管继续低头绣下一朵。

谁知敲门声非但没停，反倒越来越急促大力，一个讨嫌得不能再讨嫌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：“妹妹，开开门啊！哥哥给你送嫁妆来了！”

曼娘直接冷笑一声，她信他个鬼！

她更不想出声了，奈何外头的人却不依不饶，本就年代久远又轻薄的门眼看着就要不堪重负，曼娘终于忍无可忍，轻手轻脚将手里东西放好，蹭地一下站起身来，眉眼阴沉。

虽说再过几日她就要出门了，这破门也值不了几个钱，可若真叫这混账东西砸坏了，难不成她在家里这最后几夜，还得敞着门睡觉？

走到门前，面无表情地抽开门闩，猛地一拉，门外果然朱家父母都在，一家子齐齐整整的，她那个好哥哥更是站在最前头，一见门开了，脸上立刻堆出几分笑来。

曼娘一瞧见这阵仗，脸色反倒更差：“有话快说，有屁快放，我还忙着呢。”

“你瞧你这脾气。”兄长朱怀贵嘿嘿一笑，却半点不当回事，抬脚就想往屋里迈，却不妨才迈出一步，曼娘便用力推了他一把，干脆利落道：“不许进。”

朱怀贵一愣：“我是你亲哥哥，你还防我？”

“那当然。”曼娘回答得理所当然：“这条巷子里谁不知道你手脚不干净？你今日进去看一圈，到了出门那日却发现嫁妆少了东西，岂不晦气！就在这儿说。”

朱怀贵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，恼羞成怒地抬手便要打她，曼娘非但不躲，反而往前一步，踮着脚把脸送到他面前，眼睛一瞪：“打，你打！照脸上打！你这一巴掌敢落下来，等将来我进了顾家的门，你一文钱也别想从我手里拿！”

朱怀贵举着的手顿时僵在半空。

朱母在旁边急得直抹眼泪，朱父赶紧一把给儿子胳膊扯下来，打圆场道：“好了好了，你们兄妹两个见面怎么就没一句好话？怀贵你也是，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同你妹妹动手！曼娘，你也少说两句，好歹都是一家人……大郎，快说正事！”

曼娘闻言，

冷笑了一声，双手环胸，她就知道，这一家子，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！

朱怀贵脸色难看，可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，又只得硬生生把火气咽回去，干巴巴地说：“我就是来问你一句，你这桩婚事……真想好了？顾家是有些家底，那位这些年对你也的确不差，可你自己又不是没长眼睛，他那个身子骨，风一吹都要倒，三天两头请医吃药，谁知道还能撑几年？你现在一门心思嫁过去，若赶巧生下一儿半女，往后还能有个依靠，可你若生不出来呢？难不成真白白伺候他一辈子？万一……”

眼看着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，朱母赶紧扯他袖子，朱怀贵只好把后半句咽气两字咽了回去，转而又摆出一副替妹妹打算的模样道：

“我的意思是，我这里其实有个更好的前程。城东曹记粮铺的曹二东家，你总听说过吧？年纪也不算大，才二十七，是正经做买卖的，手里两间粮铺，城外还有七八十亩地，家里又没有什么难缠的公婆，前头虽说……虽说死过一个娘子，可那也是那妇人命不好，人家如今正要续弦，正好瞧中了你。

你别觉得哥哥没想着你，人家亲口同我说了，只要你肯嫁，光聘财便给三十贯，另外再添两匹绢、一对银钗，这个数，在咱们这等人家里还少么？你嫁去以后就是现成的粮铺娘子，吃香喝辣不比跟着个病秧子强？曹家乡下还有庄子，家里使唤的人也不比顾家少——”

话音戛然而止，因为曼娘已经转身进屋了。

下一刻，便拎着一把长柄扫帚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，二话不说朝他头顶劈来！

朱怀贵吓了一跳，扭头就跑！

曼娘却不依不饶地提着扫帚在后头追，边追边骂：“我打死你这个缺德冒烟的东西！”

“老娘信你个鬼！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，能教你认识的能有几个好东西？真有两间铺子、几十亩地，还肯拿三十贯聘财娶媳妇，这等好事能落到我头上？怕不是人家随手给了你几贯钱，你便巴巴地想把亲妹妹卖过去吧！”

“你胡说什么！哎呦！”

一扫帚正中肩膀，朱怀贵险些腿软，曼娘又一扫帚抽过去：

“我胡说？朱怀贵，你打量我不知道你那副狼心狗肺里一天到晚盘算的是什么？你从小到大见着银子比见着亲娘都亲，曹家若没先给你好处，你会大冷天跑来关

心我的终身大事？我呸！不怕告诉你，老娘算过命的，这辈子除了顾廷煜，嫁谁我克死谁！”

朱怀贵终于恼羞成怒，边躲边骂：“你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，张口闭口就是这辈子非谁不嫁，也不嫌害臊！婚姻大事，自古都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哪轮得到你自己在这里嚷嚷要嫁谁、不嫁谁？他一个痨病鬼有什么好的！”

曼娘瞬间面沉如水，下一刻，那扫帚杆便结结实实抽在朱怀贵胳膊上，似带有千斤之力，疼得他脸都歪了。

“他再不好，对我却好！”曼娘一字一句道：“比你们都好！你们要拿我论斤卖两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时，是他救了我！你们嫌我吃口饭都费粮食的时候，也是他养着我，护着我！如今我好容易长大了，你们看我模样还过得去，觉得值钱了，一个两个才又把我当亲女儿、亲妹妹了，谁肯多出几贯钱，便恨不得立刻把我送去谁家为奴为婢当牛做马的时候，也是他宁可自己出钱给我备嫁妆，也要送我去做正经人家的大娘子，我有什么不知足的！我是眼瞎了，还是心盲了？放着这样待我的男人不跟，反倒跟着你们这群豺狼虎豹跳火坑？”

朱父脸色铁青，朱怀贵更是恼得脖子都红了，朱母则站在旁边呜呜哭起来：“作孽啊，养个女儿养成仇人了，如今还没嫁出去呢，就一口一个豺狼虎豹，将来真做了顾家的大娘子，还不得连爹娘都不认……”

曼娘听见这哭声，却丝毫不为所动，自顾自将扫帚往墙边一靠，转身把方才因追打弄乱的东西一一扶正，语气平静而漠然：

“都给我消停些！你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，我比谁都清楚，你们才不在意我嫁谁，是做正头娘子，还是为奴为妾，也不在意那个人对我好不好，说到底，你们无非就是嫌顾家这回给你们的聘财不够厚，觉得没能把我卖出高嫁，是亏了本了。哼，我也不怕老实告诉你们，聘财他给了，给得还不少，比你口中那个曹什么玩意的还要多，不过都在我这里！”

看着父兄眼里一瞬间盈满的贪婪之色，曼娘冷笑道：“你们若肯安安分分的，叫我风风光光地出了这个门，往后我还同从前一样每月送些米粮布匹回来，逢年过节再添些钱。

可你们若非要坏我的好事，我便同你们鱼死网破！砒霜要价也不高，老娘买个一两斤回来，揉成饼子一人一个，也不是什么难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