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【一更】

纪舒挂了电话,匆匆披上一件大衣，里面睡衣也没换，就往楼下跑去。

这个声音很久没听到了,但是纪舒内心隐隐约约觉得，这个声音来的时间,并没有太超出她隐秘的推测。

是秦菲。

纪舒在三个月前获得武市大学生英语演讲比赛第三名的时候，就听同学们说起，那个又漂亮,业务能力又强的英语老师秦菲离开了理工大。

“听说人家回海市了,本来就是富家千金,在哪里工作都一样的。”

“海市那边那么洋气，据说现在就有好几百家咖啡馆，谁不想去喝一杯咖啡呀！”

“听说走得很急的，我们最后一次的作业都没有改,直接走掉了。校领导怎么挽留都没用。”

“人家也不缺钱，我听说是看上了我们学校的某个男老师才来的，结果男老师走了,她也就走了......”

同学们的议论时不时飘入纪舒的耳内。

纪舒听到这些话，内心涌动，秦菲自从莫旷枫离开理工大之后，一如往常一般上课、下课。

偶尔对纪舒微笑，冷淡礼貌。倒也从来没有为难过她。

纪舒从她的眼神里，品出了一种对自己的不屑,却又带一点在意。

可是她的成绩进步很快，磨旷枫当然也帮了大忙。

那十几封如时钟般准时的信件里,倒是有一半都在讨论演讲稿和学习方法。莫旷枫的字很美,言语很含蓄,几乎不着感情的痕迹。

当她获奖的消息传来，秦菲就离开了，像是一阵风，追随另外一阵风。

等到纪舒走到了和平饭店一楼的大厅里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只赤脚穿着拖鞋。

好在这里暖气充足。

秦菲坐在大厅一角的沙发上，目光已经锁定了纪舒。她的目光追着纪舒从远到近。

纪舒走过去，坐在她对面。

“秦老师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，不用再叫我秦老师。”

“没问题。秦女士，晚上好。”

纪舒并不露怯，她甚至隐隐约约觉得这样一场对话来得正当时。

如果她想要什么东西的话，她不介意宣告给全世界她想要。

“你知道莫旷枫已经被交通大学聘请为讲师了么，我知道消息，如果他愿意留在交通大学，他可以在2年内升上去副教授。”

“他一直很优秀。”

纪舒说，真情实感，脸上忍不住带了温柔的笑容。

“那你知道他拒绝了交通大学的邀请了吗？你知道他优秀，可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优秀！他是天才，纪舒，他不是你想象中一个比较聪明的人，他是最聪明的！他不在乎那些名利，可是这个世界是现实的，我知道！”

秦菲语速很快，似乎这些话憋了很久。

“我知道，他是天才，而且是一个非常非常努力的人。”

纪舒的认可似乎让秦菲宽心了很多，语速这才放慢了。

“武市是不错，我也在那里呆了三年，有感情的，那里也是莫旷枫妈妈的故乡。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海市的机遇更多？你难道不知道莫旷枫在这里的发展会更好？这半年他有多努力你知道吗？好不容易得到了认可，却又要走？”

秦菲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。

纪舒点头，问：“我知道你和莫旷枫、张超大哥是高中同学，你和他一起从京市转学到武市念高中，该不会就是为了莫旷枫吧？”

秦菲声音低沉下去，颤抖着：“是。我不怕承认。五岁认识他，十五岁喜欢上他，这辈子我发誓要做他的新娘。”

纪舒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她大概能料想到这样的结果，可是真的听到了，觉得很唏嘘。

爱情什么的，真是愁人啊。

这辈子本来不想要这样麻烦的东西的，可是有时候，人就会违背自己的初衷啊。

“我一开始挺恨你的，纪舒。你年纪比我小，起点比我低，你不过是一个乡下女工……”

纪舒耸耸肩：“我确实是。”

“而且你和莫旷枫认识也就一年多。我呢？我和他认识了那么久……如果不是我父母坚决反对，我也是要去美国读书的。我想，当你在一个人身边足够久，你就一定能成为他的一部分。但是我错了。你太可怕了，纪舒，你太可怕了。”

泪水在秦菲的眼眶里打转。

纪舒沉默着。

“我这半年多呆在武市，看着你一步一步变得更厉害，我害怕啊。纪舒，我现在不恨你了，我害怕你。”

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。顺着秦菲的眼角，掉落在她紧握的双手上。

深夜的酒店大厅里，除了接待处的一个女员工，就剩下纪舒和秦菲了。女员工一直悄悄往这边看。

“我以为，你和莫旷枫的距离那么远，你们绝对不会有结果的。没想到，你们似乎越走越近了。纪舒，我可以为莫旷枫放弃事业，放弃一切，你不要和我争，好不好？”

纪舒没有回答，只是问：“今天下午，莫旷枫的父亲突然想找我叙叙，是你透露了什么给他吗？”

秦菲接着说：“我父亲吧，可能是。我父母非常宠爱我，他们都知道我对莫旷枫的想法。你一定不能理解吧，我其实生活很幸福，唯一的遗憾就是莫旷枫。这么多年，他似乎都只是把我当成朋友，甚至不是密友。他是我心里的刺，扎得太深了，拔不出来。”

秦菲的坦诚让纪舒吃惊。今晚的她，似乎卸下了一切的防备。

以前的她，身上有一层壳子，总是端着，今天的她，就是一个女孩对另外一个女孩叙述，没有任何防备。

纪舒点头：“秦菲，我不是和你想的一样，起点那么低，虽然看起来是那样，但内在有些不同。你没有做错什么，也许是我犯规了。”

秦菲听不懂，摇头问：“什么意思？你难道不是比我小，难道不是纺织女工？我就知道！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？还是你和他早就认识？”

纪舒盯着秦菲急切的眼神，慢慢摇头。

“我没办法解释太多。我本来也不想和人有什么情感纠葛的。但是你知道，正如你十五岁喜欢上莫旷枫，感情就是神奇的事情。”

“你是承认要和我竞争了？”

秦菲的声音拉长了，带着哭腔。

“我承认。”

“你就要让莫旷枫牺牲他的事业，陪着你在武市过一辈子？你能和我比吗？我会为了他牺牲一切！”

“秦菲，感情不是单方面的牺牲。我虽然也没有感情成功的经验，但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。”

是啊，互联网上每个人都在分享自己的恋爱故事，上一天网，就像是谈了无数次恋爱一般。

纪舒想了想，对秦菲说：“我已经下定决心，来海市闯荡，但这个决定也不全是为了莫旷枫，也为了我自己。我想是双赢吧。”

纪舒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秦菲。

秦菲不接。

她啜泣着：“为什么啊，为什么——”

纪舒说：“如果我知道为什么，也许我的曾经不会那么糟糕。我们都是要成长的。你有爱你的父母，富裕的家境，还这么年轻漂亮。唉，不要钻牛角尖啊。”

纪舒说完，就起身，眼前的秦菲没有了之前的高傲，她匍匐着趴在自己的腿上，身子一抽一抽的。

纪舒转身离开了。她不知道秦菲什么时候走的。

……

第二天，莫旷枫风尘仆仆地到火车站来送纪舒。

他穿着去年纪舒见过的黑色长大衣，看起来很累，不知道昨晚是不是从酒会回去还挑灯夜战了。

纪舒忽然胸口充盈着一种被激励的感觉。

人称天才的莫旷枫都如此努力，而自己竟然想要偏安一隅，一辈子做一个小老板。

莫旷枫问：“昨晚睡得还好吗？”

纪舒轻轻笑着：“很好。”

她不准备讲昨晚和秦菲的会面：那毕竟是秦菲的隐私，她绝对不会把一个女孩子掏心窝子的话告诉任何人。

除非秦菲主动和莫旷枫讲，否则她将保持沉默。

莫旷枫递给纪舒一大袋子东西：“今早去附近商场买的，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，都是一些海市的特产……”

纪舒接过来，沉甸甸的，粗粗一看，里面有奶糖、麦乳精、国际饭店袋子装着的蝴蝶酥。这些东西绝对不是都能在附近买到的，有些是海市知名的点心，他应该一大早跑了不少地方。

两人互相看着，聊着闲话，只是谈论天气和美食，就似乎有讲不完的话。

左文慧和罗伟站在远处等纪舒。

两人佯装聊天，眼神却不住往这边看。

“唉，这男的昨天就和纪舒在一起的，说是什么生意人家的吧。”左文慧说。

“纪舒朋友真多唉，海市都认识人。”罗伟突然激动起来：“我快毕业了，而且是英文系的，等我毕业了，我也要来海市工作。”

“现在大学生都是分配工作，你说了又不算。”左文慧撇撇嘴，她不太希望罗伟离开武市。

“总有机会的。也许以后就不包分配了，大家自由择业，我们还年轻啊，文慧！以后可以一起来……你看怎么样？”

罗伟说着，脸又红了一下。

“我学的是中文专业，和你学英文的又不一样。海市哪里有我的机会。”左文慧眼神渐渐黯淡了下去。

“别担心。你看看纪舒，人家夜大也能走出不一样的路子。我总觉得，纪舒也许以后也会来海市发展吧。良禽择木而栖啊。”

听了罗伟的话，左文慧若有所思。

“好吧，一起努力！”

她打起精神来。

……

火车的汽笛声音响起来，纪舒看着莫旷枫：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准备来海市发展了。你等我好消息。如果你有海市交通大学的机会，不要随便放弃好吗？”

莫旷枫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，“你听到什么了？是不是我父亲讲了什么......”

汽笛再次响起来，纪舒回身对左文慧和罗伟招招手，转回来对莫旷枫说：“海市这么大，机会这么多。我也想来这里掘金啊。你就别准备回去了——我是说，如果你也有机会留在这里，我们可以一起——”

汽笛又响起来，纪舒心里有点乱，她来不及组织语言，忽而踮起脚尖，在莫旷枫面颊上蜻蜓点水留下一吻。

莫旷枫呆呆站着，直到纪舒转身跑了，她又回身对他喊：“等我来！”

莫旷枫的世界都暂停了。

路过的行人有的看见了，发出哇的声音，脸上都挂着笑容。

时代变了，南风乍起，男女青年在火车站你侬我侬也很正常了，甚至是一种风景线。

左文慧见了，红了脸，看了一眼罗伟。

莫旷枫像是石化了。

等到火车快要启动，况次况次的声音响起来，他才想着跑过去，对着纪舒所在的窗口挥手。

纪舒只听见他的声音：“等着你——”从外面传来。

作者有话说：

今天会有万字更新哦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