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4章 通天祭台

他轻轻拍了拍胸口，像是哄睡了孩子的父亲，随后缓缓站起身。

当他再次转过头望向皇城方向时，那份属于父亲的温情已尽数敛入心底，化作了坚不可摧的铠甲。

牛老四将破法剪双手奉还给江澈，单手拎起那柄千斤重锤，铜铃大的牛眼里燃烧着滔天的复仇怒火：

“恩公救俺全家性命，成全俺一家三口团聚，从今往后，俺老牛这身上千百把斤肉就是恩公的了！

恩公让我往东，俺绝不往西，就算是去把大司命那个老秃驴砸成肉泥，俺老牛也绝不皱一下眉头！”

就在牛老四三魂合一，彻底脱困的这一刹那。

“嗡！”

四周那一百零八根赤铜幡柱同时失去了光华，百炼坊上空的黑红浓烟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。

高空之上，一轮被遮蔽许久的烈日重新显露出来。

只是此刻烈日周围，仅剩下第五戒饮酒、第八戒非时食，以及第九戒不噬血亲恩人这三道各自崩碎了一半的残破金箍，正摇摇欲坠地悬在天际。

金箍之后，那双巨大浑浊、原本充满了暴戾与嘲弄的猪眼，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铁匠铺院内的江澈，以及那个一手按着胸口火纹、一手提着重锤，将妻儿稳稳护在心房里的牛老四。

看着那三魂相依、至亲无恙的温馨一幕，那双巨大的猪眼剧烈地颤抖着，眼眶深处竟渐渐涌上了一层浑浊的水雾。

整片天地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
没有了先前的狂躁咆哮，也没有了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。

猪九戒那沙哑苍老，跨越了数千年漫长孤寂的声音，带着无尽的怅惘与羡慕，如同一阵吹过荒原的晚风，轻轻在江澈七人的脑海深处回荡开来：

“原来……还能这么走啊……”

“酒是穿肠毒，也是渡人舟。戒是护心锁，也是捆仙绳……

俺老猪当年要是能有你们这一半的剔透心思，知道借假修真，知道把刀对准真正的恶鬼，老四的婆娘和娃儿就能像现在这样，安安稳稳地住在

老四心里头。

牛老四也不会为了唤醒疯魔的俺，活生生撞死在俺的钉耙底下了……”

声音顿了顿，像是一个困在噩梦里太久的老人，终于看清了梦外的一丝微光，语气里少了几分戾气，多了几分释然与郑重的托付：

“该死的臭小子，你们说得对。佛不在经书的死字眼里，道也不在泥塑的规矩里。

当年俺老猪蠢笨，被那身披白衣的假活佛一句话吓破了胆，以为守着几条死规矩就能赎罪，结果亲手把亲人兄弟推了出去，自己却缩在壳子里装了几千年的瞎子。”

“这黄泥村的苦，这永安城的脏，你们替俺老猪走出了另一条堂堂正正的路。

可这最后的病根，还扎在这座城的最中心上！”

“那三道还剩半截的戒律，锁着俺老猪当年最后、也是最痛的一场劫。

去吧，带着老四，拿着那把俺当年没能拿起来的破法剪，去皇城正中的通天祭台上看看吧！

帮俺老猪把那场吃人的席面掀了，把那个鸠占鹊巢、骗了俺几千年的老杂毛……揪出来！”

“轰隆！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四周破败的百炼坊、倒塌的青铜炉、连同整座喧嚣诡异的永安城街巷，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般，在漫天金光中轰然瓦解，飞速后退。

空间错位，天地倒悬！

不过眨眼之间，当江澈七人和紧握千斤重锤的牛老四再次脚踏实地时，他们已经直接出现在了永安城的最核心。

城池中央，那座高耸入云、通体由森森白骨与赤金砖石砌成的百丈高台之下！

这，便是传说中的通天祭台。

“咔擦咔擦……”

脚下的地砖并不平整，踩上去有种踩在巨大精密齿轮上的虚浮感，地底深处隐隐传出机括咬合的闷响。

“轰！”

牛老四根本不看什么台阶阵仗，抡起千斤重锤，照着面前高达三丈的朱漆鎏金宫门就是一记猛砸。

沉重的宫门连同门后的铜枢机括当场崩飞，木

屑与断裂的铜齿轮漫天乱溅。

八人顺着轰开的豁口一路往上，直接杀上了百丈高台的绝顶。

高台之上，视野豁然洞开。

这里没有刀山火海，也没有守卫森严的铁甲军卒，反倒摆出了一副宏大诡异的盛筵排场。

整座祭台顶端被雕琢成了一朵直径百丈的青铜九品莲台。

莲台四周，按周天星斗与娑婆世界三千佛陀之位，整整齐齐摆放着足足九百九十九张描金紫檀桌案。

每一张桌案后，都端端正正盘坐着一尊身穿大红袈裟、宝相庄严的金身佛陀。

只是凑近了看上一眼，胖子和高凡瞬间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。

这九百九十九尊佛陀，半点泥塑木雕的痕迹都没有，全都是活生生的人和妖改造而成！

他们天灵盖被整齐地掀开，里头精密地镶嵌着一套套滴答运转的青铜齿轮与发条，后脑勺插着九根纯金打造的汲髓管。

这些人和妖的胸膛都被剖开，肋骨向两侧翻折成莲花状，胸腔正中央悬空挂着一颗用金丝铜线缠绕的本命心脏。

“哒、哒、咔哒……”

九百九十九套青铜机括在同一节奏下运转，带动着那九百九十九颗心脏同时收缩泵血！

金红交杂的粘稠心头血顺着桌案底下的琉璃导管，汇入祭台正中央一口高达五丈的九龙青铜巨鼎之中。

而在桌案上，都摆着一模一样的两样东西：

一只盛满滚烫心头血的纯金酒爵，一盘用他们自身割下的皮肉精致摆盘而成的八珍刺身。

那些佛陀的眼珠子明明还能转动，眼底塞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清醒的痛苦，可在脑中青铜机括的控制下，他们的脸上却被强行撑出了一副大慈大悲的微笑。

一呼一吸之后，九百九十九尊活佛就会整齐划一地抬起机械僵硬的手臂，端起金爵饮一口自己的血，夹起一片自己的肉塞进嘴里，嘴里还发出齿轮摩擦合成的宏大诵经声：

“食我贪嗔肉，饮我恩怨血，非时亦非食，万寿奉真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