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生同衾死同穴

祖孙三人温情了片刻后，祭祖开始了。

祭坛四周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，烧得噼啪响。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过来，把祭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没人说话，可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，有期盼，有兴奋，也有一种临走了才涌上来的舍不得。

陈诺翁站在祭坛正中，手里举着一把点燃的香，面朝石龛里那一排牌位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，把香插进石炉里。火苗蹿起来，纸灰往上飘，飘到半空又散了。

他转过身来，扫了一圈底下的人，江醒站在人群边上，看见他撑着石台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，可他站得笔直，脸上瞧不出半点异样。

“两百年前，先祖带着一船人上了这座岛，从此困在这里。”陈诺翁开了口，声音比平日低了些，祭坛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每个人都听得清：“两百年了，咱们在这岛上生儿育女，熬了一代又一代，今日船造好了，要走了。来跟祖宗说一声，咱们等这一天，等了两百年，今日总算是看到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他咽了一下，把涌上来的血气压了回去，才接着往下说。

“这两百年，咱们受了多少苦，旁人不知道，生下来的孩子养不活，活下来的孩子缺胳膊少腿，一代一代，没个尽头，天遂人愿。”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些：“往后咱们终于要摆脱这样的宿命，我药鬼一族的所有后人，将在今夜过后，得到新生。”

底下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
人群里很快响起一片哭声，这个岛对他们而言，是家却也是牢笼，他们世代在这里繁衍生息，却又生活在阴影下，即使今日就要离去，心里的情感终归是不舍的。

江醒站在一旁，听着那片哭声，心里堵得厉害，这岛上的人压抑了太久了，临走之前哭一场，是该的，就让他们哭，哭够了才慢慢停下来。

陈诺翁在祭坛上站着，等底下哭声渐渐歇了，才抬手朝石龛里的牌位又拜了一拜，说了几句禀告先祖的话，然后转过身，一级一级从祭坛上走下来。

瞧见他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，腿打了个趔趄，扶了一下石台才站住，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可陈诺翁已经站稳了，朝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
轮到大巫师了。

大巫师走上祭坛，面朝石龛站定，闭上眼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她口中说着晦涩难懂的语言，调子忽高忽低，拖得长长的，那些声音在祭坛四周绕来绕去，像是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声响。

她念了好一阵，所有的村民都一脸敬畏、安静的站着，连闹腾的孩子都自觉的不出声。

等仪式结束以后，大巫师睁开眼，转身朝着底下几个汉子招了招手，显然这几人早就已经准备好了。

几个汉子从人群后头抬出一口大缸，搁在祭坛中间。

缸里头盛满了清水，大巫师走下来，绕着水缸走了一圈，手在水面上比比划划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，随后她朝村民们抬了抬下巴：“排好队，一人一碗。”

村民们排着队，挨个走上

前，从缸里舀一碗水，没人问为什么，也没人起疑，捧起来就喝。

“喝了祭祖的水，祖宗保佑。”

连襁褓里的小婴儿也被抱过来，当娘的含了一口水，嘴对嘴喂进去。

看着一群被蒙在鼓里的村民，陈诺翁眼中难掩悲伤，银铃似乎是察觉到了爷爷异样的情绪，牢牢地抓住爷爷的手。

等所有人都喝完了，大巫师放下手里的碗，朝陈诺翁那边看了一眼，陈诺翁朝她点了点头，大巫师也点了点头。

然后陈诺翁忽然弯下腰去，一口鲜血吐在地上。

“爷爷！”银铃尖叫了一声，一把扶住他，大巫师也快步跑过来，扶住了陈诺翁另一边的胳膊。

村民们刚想凑过来看，可忽然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地上栽。

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倒，跟割麦子似的，不到一会儿工夫，祭坛底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，全晕过去了。

银铃吓傻了，愣在原地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怎么了？他们怎么了？”

陈诺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，低声说：“无碍，爷爷没什么大事。快，收拾好东西，咱们上船去。”

银铃还在哭，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。

直到听见“船”这个字，银铃才抬起头来，他不解地问：“爷爷，我们去船上，那村民们怎么办？他们怎么突然晕了？我们要叫醒他们一起离开呀！”

大巫师朝银铃摇了摇头：“银铃，听话，村民们不和我们一起走。你先跟你醒姐姐上船，我和你爷爷随后就到。”

“我不！”银铃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一把拽住陈诺翁的袖子：“我要和你们一起上船！”

陈诺翁没力气跟他争，他撑着身子站起来，一步一步往海边挪。银铃就搀着他，跟着他一起走。

大巫师在旁边扶着另一边，慢慢走到海边，船就停在那儿，江醒已经站在船上等着了。

就在银铃要上船的时候，陈诺翁忽然轻轻喊住了他。

“银铃。”

银铃回过头来。陈诺翁抬手摸了摸他的眉眼，从额头摸到脸颊，从鼻梁摸到下巴，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浓浓的不舍与眷恋，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手心里。

他开口，苍老的声音还带着嘶哑：“往后你要好好的保护自己，爷爷跟你说过的话一定要记住。要听你醒姐姐的话，一定不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情，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，知道吗？”

银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，他抓着陈诺翁的手，攥得紧紧的：“爷爷，我肯定听话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陈诺翁笑着摇了摇头，伸手把他往船上推，将他的手递给江醒：“走吧，从此以后，天高海阔，我的银铃自由了。”

银铃猛地反应过来——爷爷不会跟他一起走。

他甩开江醒的手，跑回去，一头扎进陈诺翁怀里，死死抱住他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我不走！我要永远和爷爷在一起！哪怕一辈子不离开小岛我也愿意

！”

陈诺翁也紧紧回抱着他，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着，一下一下的。可他撑不住了。他又吐了一口血，身子晃了两下，倒在了海滩上。

银铃哭得嗓子都劈了，跪在地上抱着他，一声一声地喊爷爷。

陈诺翁躺在银铃怀里，慢慢把目光移向江醒，眼里带着求肯，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断：“丫头……银铃和涟漪……就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

银铃死死不肯松手，抱着陈诺翁不撒开，大巫师忽然上前一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粉末，朝银铃脸上一撒。

银铃连哼都没哼一声，身子一软，晕了过去，江醒及时上前接住他，把人抱在怀里。

大巫师把银铃的包袱递给江醒：“走吧，我送你们上船。”

江醒接过包袱，看着她：“你呢？不是说好一起走？”

大巫师抬起头来，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有悲悯，也有一种早就想好了的坦然：“我的家在这里，我的夫君在这里，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
江醒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，她闭了闭眼，抱着银铃上了船。上船之后，她拿刀把船缆割断了，船身慢慢跟着海浪往外漂，她回过头来看。

陈诺翁和大巫师站在海滩上，朝她挥手，嘴里还在念叨着：“走吧！好好活着...”

陈诺翁已经站不住了，靠在大巫师怀里，不远处，似是村庄方向隐隐传来火光，在黑暗的夜空中格外醒目，岸边，两个岣嵝的身影在暮色里缩成小小的两个点。

江醒看着他们，一百多天的师徒情谊，她鼻子一酸，眼泪到底没忍住掉落下来，她弯下腰，朝岸边深深鞠了一躬。

船越漂越远，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。

陈诺翁靠在大巫师怀里，气若游丝：“涟漪……你为何……”

大巫师低下头看他：“你我夫妇一场，年少时未能相守，年迈了却再也不能分离。”

“怎会...只是我..已无颜面对..族人....怕你同我一起受苦。”

“我不怕，因为我也背叛了族人...还记得你说的，生同衾，死同穴。你不要我了吗，夫君？”大巫师唇边勾起笑意，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被皱纹覆盖，却掩盖不住她的决绝。

陈诺翁看着大巫师的眼睛开始模糊，他好像看见了他们成亲那日，盖头摘下来，涟漪朝着他笑，是那般的美丽，一下子就勾中了他的心。

“好......”

他眼角滑落一滴泪，嘴角却扬着笑，气息慢慢消失。

大巫师感觉到怀里的身子软了下去，她的眼泪无声地掉，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
“夫君，你等等我，我随后就来寻你了。”

她把陈诺翁放平在沙滩上，替他理了理衣裳的领口，又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。然后她在他旁边躺下来，伸手握住他的手，十指扣紧了。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，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叠在一处。

船已经漂远了，海面上只剩一个小黑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