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镇江（1）

申时，镇江北门。

当朱由检一行人出现在城门外时，守门的百户眼皮子抬了抬。

“一人三十文。”

朱由检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，他们一行人已经换了常服，从打扮来看，不过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带着几十个家丁出来游玩。

麾下的战马虽然在江南不常见，但也绝不罕见，江南富户家里面，啥玩意没有？

只是这一路上进城，守门的都是看人下菜碟，见到穷苦人家就收进城钱，见到富户的公子大都是笑脸相迎。

像镇江这名百户一样一视同仁的，倒还是第一次见。

曹变蛟擦了擦流出的鼻血，随手甩出几锭银子，百户头也没抬，稳稳接住，再手里掂了两下，挥着手放了行。

五十二骑鱼贯而入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朱由检进了城门，扫了一眼镇江的街道。

这是他进入江南腹地的第一眼。

街道很宽，能并行四辆马车，行人也不少，但大都脸色匆匆。

沿街的铺子半开半关，粮铺门口立着'今日售罄'的牌子，当铺前排着长队，可他在路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了，眼神一掠而过，没有停留。

只是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，城里的乡勇明显多了起来。

街口、巷尾、牌坊下，三三两两站着挎刀的汉子，胳膊上缠着红布，眼神警觉地扫着来往行人。

甚至在那些大户门前，乡勇们已经聚成了堆。

他们背着弓，提着短矛，站没站相，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蛮横。

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，落在街边一面墙上。

新贴的告示，墨迹还没干透，上面写着‘防寇’‘募勇’几个字。

字迹潦草，一看就是赶出来的。

可问题是，这面墙上的告示未免太多了，不是张家的，就是李府的，似乎整个镇江，家家户户都在招募乡勇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下了马，继续往前走去。

直至往前走了快三百步，才看见街角处的那处驿站。

京口驿。

这个名字他记得。

崇祯二年，他为了节省财政开支以应对辽东战事和内部叛乱，听了御史毛羽健和刑科给事中刘懋的建议，裁撤了全国六成以上的驿站，但他记得很清楚，京口驿并不在裁撤名单上。

因为京口驿乃是江南运河第一驿，按编分为陆驿和水驿，陆驿有七十多匹马，水驿有三十多条船，里面的驿卒

、水手、马夫更是有五百多人！

而现在，京口驿陆驿的院门半塌着，青砖围墙垮了一半，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，门楣上“京口驿”三个字的匾额斜挂着，只剩一根铁钉吊着。

两个老驿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，见他们走近，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
没有驿丞，没有驿马，没有往来的信使。

朱由检站在驿门口，猛地愣住了，因为他想起一桩旧事，然后莫名的想笑。

他裁撤驿站后，御史毛羽健因袁崇焕案被牵连，革职返乡。

然后到了那时，他才知道为何当年毛羽健要那么强硬的裁撤驿站。

崇祯元年，毛羽健升任云南道御史，调入京城，并纳了一房小妾，极其宠爱。

可是这件事不知怎么被远在湖广公安老家的正妻温氏得知了，温氏立刻从老家动身，一路乘着驿马，奔赴京城，并且当场捉住了在床上的两人。

后来，小妾挨了一顿揍，分文没有捞到就被赶走了；毛羽健本人也被抓花了脸，罚跪了一天一夜。

这件事后，毛羽健成了京城笑柄，他不敢迁怒身为士绅的岳家，转而将怒火对准了给正妻温氏提供驿马、食宿的驿递制度。

这才联络同党刑科给事中刘懋，上书大力推行裁撤驿站。

许久后，朱由检轻轻摇了摇头，苦笑了一声。

谁能想到，将整个大明拖入深渊的导火索，竟然只是因为一场捉奸？

可就在朱由检嗤笑完后，他猛然间怔住了。

驿站废了，消息就断了，朝廷的塘报、京报、公文，到了地方上，靠什么传？

可江南的消息传得快，走的绝对不是驿站！

是书院，是商路，是漕运，是士绅！

他们有自己的渠道，自己的信使，自己的网络！

朝廷的驿站荒了，江南士绅的消息网却更密了！

而且，最重要的是，江南士绅把控了消息的传播渠道，会选择性的传播对自己有利的消息！

许久之后，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挥了挥手，“走吧。”

裁撤驿站是自己下的令，做错了事，就得认，就得改。

许久后，他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，找到了一间小客栈，门面不大，两层楼，后院有十几间客房。

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，弓着背，见他们人多马壮，也没多问，收了银子就不管了。

朱由检包下了整个后院，让亲卫把马拴好，又让人把前后门守住。

他进了屋，关上门，坐在床沿上，许久后，接过刘若愚的热茶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刘伴伴，你说，镇江的百姓，知道北方打成什么样了吗？”

刘若愚沉默了片刻，声音嘶哑的发轻，“陛下，老奴猜，他们不知道...知道也是假的...”

朱由检点了点头，轻叹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或许，直到现在，江南的百姓，知道的消息都是假的。

他们听了一耳朵的消息，全是别人想让他们听到的。

他原以为，想整治江南，下一道圣旨，全天下人都会知道，可现在看来，只怕他新政的圣旨还被这里的官老爷们藏在箱子里。

许久之后，朱由检喝光那杯茶水，站起了身子，“刘伴伴，带几个人，一起去看看镇江。”

“这里是江南腹地，往前就是南京了...”

刘若愚躬了躬身子，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皇爷想看什么。

皇爷想看，这南京的东大门，知道多少北方的消息，知道多少南京的消息，这里的父母官们，又在做什么！

朱由检换了件更普通的青布直裰，带了曹变蛟、刘若愚，和五六个亲卫，出了客栈。

曹变蛟已经啐了那个黑乎乎的树根，从前天夜里开始，他就开始流鼻血，现在张神医又不在，没人给他调理身子。

不多时，朱由检就看到了镇江府衙，府衙大门半掩着，门口两个衙役拄着水火棍打瞌睡。

朱由检在街对面站了片刻，买了两张炊饼，随口问那个卖炊饼的老汉：“知府在吗？”

老汉幽幽叹了口气，“周大人病了十几天了，满城人都知道...”

“什么病？”

老汉把炊饼翻了个面，嗤笑了一声，“不见人的病。”

朱由检盯着老汉翻炊饼的手法，看了几息，转身就走了。

手法太生了，应该是哪家的探子。

再往前后，是张家宅邸的后巷。

墙高院深，巷子口站着十几个家丁家奴，手里攥着棍子，有骡车从巷子里进去，车上盖着油布，散着一股新米的味。

再往前走几百步，就是渡口方向。

码头上，乡勇们设了卡，一个个的盘查着过江的行人，有穿着衙役号服的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面前摆着温酒的炉子，慢慢的抿着。

朱由检看了一眼，转身慢慢绕路往回走去。

在那些小巷子里，三三两两的人群围了起来，小声的私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