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5章:立像侧殿,敬仰长存
书名:茅山祖师爷 作者:文阿猛
第695章:立像侧殿,敬仰长存
孙孝义拍了拍衣襟上的石屑,转身走下祭坛。
山风依旧在刮,卷着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。他没觉得冷,只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却又换了块更沉的压在脊梁上。石碑刻完了,名字刻进去了,但这还不够。名字是冷的,刻在石头上,风吹日晒,日子久了,连墨迹都会淡去。人死了,若只是留个名号,那便真成了孤魂野鬼,没人记得他们生前是个什么模样,是个什么脾气,是个怎么死的。
他穿过广场,没回自己的洞府,而是径直走向三清殿左侧的那座偏殿。
这座侧殿平日里堆放些杂物,常年落灰,门窗紧闭。此刻在夜色里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沉默地蹲伏在山腰。
几个守夜的弟子正缩在角落里烤火,见掌教走来,慌忙起身行礼。
“掌教师兄。”
孙孝义摆摆手,示意他们不必多礼。他推开侧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。他皱了皱眉,却没停下脚步,大步走了进去。
殿内昏暗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积灰。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桌子,几捆干草。这里阴冷、潮湿,不适合居住,但胜在安静,也够大。
“都进来吧。”孙孝义站在殿中央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了出去。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原本守在门外的弟子们鱼贯而入。阿牛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十来个年轻的面孔。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祭坛上的疲惫,眼神有些空洞,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种沉重的悲伤中回过神来。
孙孝义环视众人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石碑已经立好了。”他开口说道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,“上面有赵守一、钱守静、周守拙的名字。以后每逢初一十五,你们可以去碑前磕头,烧纸,算是尽了孝义。”
众弟子低下头,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是,”孙孝义话锋一转,手指向四周空旷的墙壁,“光有名头有什么用?周守拙那小子,一辈子爱讲笑话,临死前还在逗我笑;吴守朴那个闷葫芦,平时不爱说话,关键时刻比谁都机灵。如果将来有人问起,他们长什么样?是个高个子还是个矮胖子?笑起来眼睛是不是眯成一条缝?跪着还是站着?”
阿牛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谁知道呢。”
“是啊,谁知道呢。”孙孝义冷笑一声,“若是百年之后,茅山换了新主,后人看着这块石碑,只会觉得冷冰冰的一堆字。他们不知道周守拙有多讲义气,不知道吴守朴有多谨慎。他们只会觉得,哦,以前有个叫周守拙的人死了。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孙孝义走到殿角,从那堆杂物后面拖出一个蒙着厚布的木箱。箱子很沉,他费了些力气才挪到中间。
“我要在这座侧殿里,给几位师兄师弟立像。”
他一把扯开木布。
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泥土。一种特殊的、掺了香灰和朱砂的黑土。这是茅山秘传的塑形泥,粘性极强,干透后坚硬如铁,而且能长时间保持湿润感,仿佛是有血有肉的生命。
“无需外请工匠。”孙孝义抓起一把泥土,在手中揉捏,“咱们茅山的弟子,自己捏。谁跟哪位
师兄感情深,谁就负责捏谁的像。我们要让他们活着的样子,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的空气瞬间变了。
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,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,猛地炸开了锅。
“我来!我要捏守拙师兄!”
“我也来!我想捏守朴师兄!”
“掌教师兄,我想捏大师兄!”
年轻弟子们的眼睛亮了。那是压抑已久的悲痛找到了出口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他们不再是为了纪念而纪念,而是为了留住那些鲜活的生命。
孙孝义看着这群孩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知道,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就开始吧。今晚不眠,把这尊尊泥胎做出来。明日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它们站在这里。”
众弟子欢呼一声,纷纷围拢过来。
孙孝义没有闲着。他走到一张干净的石桌前,倒了一碗清水,将手中的黑土浸入其中。泥土吸水膨胀,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周守拙那张脸。
那张脸总是挂着笑,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,那是常年大笑留下的痕迹。他的鼻子有点塌,嘴唇很薄,说话时喜欢咂嘴。
孙孝义伸手抓起一团泥,放在掌心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的脑海里全是周守拙的声音:“嘿嘿,师弟,你看我这符画得像不像条蛇?”
那时候他还活着。
孙孝义的手指开始动起来。他没有用工具,全靠手感。拇指按下去,那是额头;食指推一下,那是鼻梁;小指轻轻一抹,那是嘴角。
他在塑造周守拙的笑容。
那不是僵硬的微笑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戏谑、几分真诚,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。那是周守拙在面对死亡时,依然选择用幽默来化解恐惧的方式。
旁边的阿牛也在捏泥人。他捏的是赵守一。
赵守一身材魁梧,力大无穷。阿牛的手劲很大,捏出来的泥胎肌肉线条分明,肩膀宽阔,双手握拳,仿佛随时准备挥出一记雷法。
“掌教师兄,这样对吗?”阿牛举起手中的泥胎,一脸紧张地问。
孙孝义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守一师兄就是这样,憨厚,实在,拳头硬,心更硬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侧殿里的灯火忽明忽暗。弟子们个个满头大汗,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巴。有的弟子因为用力过猛,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,混进泥里,让泥胎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。
没有人抱怨累,没有人喊疼。
大家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专注中。他们仿佛不是在捏泥巴,而是在重新抚摸逝者的脸庞,重温生前的点点滴滴。
孙孝义一直低着头,专注于手中的工作。
周守拙的雕像渐渐成型。
那是一个半跪着的姿势。左手撑地,右手高高举起,手中似乎还抓着一张未画完的符纸。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,嘴角上扬,露出一口白牙。那双用细铁丝嵌进去的眼睛,虽然还没有点睛,但已经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孙孝义放下手中的泥胎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此时
,天色已近黎明。窗外的黑暗开始褪去,一缕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满殿的泥塑上。
数十尊泥胎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殿中央。
有站立的,有坐着的,有挥剑的,有打坐的。每一个都有独特的姿态,每一个都栩栩如生。
孙孝义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。他走到周守拙的雕像前,伸出手指,蘸了一点朱砂。
“开光。”
他轻声说道。
指尖点在雕像的眉心。那一抹鲜红,像是注入了灵魂。
紧接着,他又走到吴守朴的雕像前,点了眉心。
又到赵守一的雕像前,点了眉心。
每点一个,周围的弟子们就会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泣声。
这不是悲伤的眼泪,而是一种释然。他们看到了同伴的身影,看到了那些曾经一起训练、一起战斗、一起吃饭的日子。那些记忆不再是模糊的幻影,而是变成了眼前具体可触的存在。
孙孝义退后一步,环顾四周。
阳光逐渐增强,整个侧殿被金色的光辉笼罩。尘埃在光束中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。
众弟子静静地站在那里,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看着这些泥塑,眼神中不再有恐惧,不再有迷茫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坚定的光芒。那是敬仰,是传承,是不屈的信念。
阿牛走到周守拙的雕像前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雕像那扬起的嘴角。
“守拙师兄,你笑得真难看。”阿牛低声说道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但我喜欢。”
旁边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弟子,走到孟瑶橙曾经教导过的静心堂方向(虽然孟瑶橙不在场,但她的心堂弟子在此),她抚摸着那尊盘膝而坐的泥胎,感受着那份宁静。
孙孝义看着这一切,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。
他知道,这座侧殿,将成为茅山新的精神支柱。
以后,每当有新弟子入门,他首先要带他们来的地方,不是藏经阁,也不是演武场,而是这座侧殿。
他会指着周守拙说:“这是守拙,他教会我们,面对生死,要笑得出来。”
他会指着吴守朴说:“这是守朴,他教会我们,谨慎不是胆小,是对生命的尊重。”
他会指着赵守一说:“这是守一,他教会我们,力量不是为了欺负人,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这些泥塑,不仅仅是艺术品,他们是老师,是榜样,是茅山的魂。
孙孝义转过身,背对着众弟子,走向殿门。
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晨雾缭绕在山间,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。
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,感觉肺腑清凉透彻。
身后的侧殿里,传来弟子们整齐的诵经声。那是《清静经》的经文,声音不高,却充满了力量。
孙孝义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茅山已经准备好了。
那些逝去的英灵,将以另一种方式,继续守护这片土地。
而他,也将带着这份力量,走向下一个战场。
他迈出脚步,踏上了通往山顶的石阶。
每一步,都踏得坚实有力。